楠楠的树

文 / 叶萱

（一）
手机响，我接起的时候里面有气喘吁吁的声音：对不起，请问你是大樱桃吗？
什么？我愣住。那边急了：哎哎你到底是不是大樱桃啊？
我没好气：我是大苹果！你是谁？
啊？那边显然出乎意料。我听到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明明打通了，怎么不是呢？她说她是大苹果……
我忿忿然挂机。不到两分钟，又响，这回是很温柔的女孩子声音：你好，请问你是大樱桃吗？
听声音我猜她很漂亮。
于是我的声音都一起漂亮起来：请问你找谁啊？
找你啊，你不是大樱桃吗？
你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啊，没有什么事情啦，就是想说一声，阿潮向她说对不起。
阿潮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说如果这个号码能拨通，就告诉大樱桃，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说对不起。
你不认识他怎么会替他转达呢？
我看了今天的《城市信报》啊！B刊第四版，有篇文章叫做《大樱桃，对不起》。
哦。那么，我先替她谢谢你。
不客气的，真的，能帮到阿潮，我很高兴！
女孩子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那么纯净而透明。
我下楼，出学校大门，跑到马路对面的书报亭前。我递上五角钱，然后打开《城市信报》B刊第四版。
那是一个每周更换一次主题的征文专栏，这个周的主题是“对不起”。
在右下角有粉红色插图的地方，我看到署名“阿潮”的文章：《大樱桃，对不起》。

楠楠的树

（二）
“我的高中时代是在一所省重点中学里度过的，是小城市，高考分数线每年都很高。那时候，为了上大学，所有人都披星戴月。班里的女孩子大多不漂亮，她们剪短头发、穿朴素的衣裳、面带菜色，然而成绩很好。”
呵，多么熟悉的年代啊，连文字都是这么亲切。
“也是在那时候，男孩子们无聊的时候时常会想出一些无聊的主意，比如捉弄某个人，用打赌的方式来决定谁是胜利者。后来有一天，这个被捉弄的人就被无聊的我们锁定为班上的一个女孩子，她姓陶，不漂亮，成绩也不好，总是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男生们喜欢在背后叫她的绰号‘大樱桃’。我还记得那一天的赌注：我的同桌对我说你要是能捉弄得了‘大樱桃’，我的望远镜就归你了……”
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终于从岁月深处一点点地淡出。

楠楠的树

（三）
高一的时候，我是个不用功的学生。
我时常在上课的时候看小说，那些从四面八方借来的书籍总是让我感到快乐。没有老师喜欢我，他们总是看着我勉强及格的卷子叹气，他们的目光充满担忧，他们总是说：陶珉然，你这样怎么能考上大学呢？
往往在这个时候我都很乖地静立在老师办公桌旁边，低头，不出声。
然而，一旦走出办公室，我却又依然故我。
就这样，渐渐地连老师都不肯再理会我。因为他们知道我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从小，我就是与外婆一起生活。而外婆，她是不识字的。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开始偷偷地写一些文字，一些与16岁的年纪有关的懵懂的文字。在那些斑斓的彩色纸张里，我多么努力地记述我的心情，还有一个男孩子隐约的身影。
那是一个多么好看的男孩子呵，有的时候我会偷偷从他的斜后方看他一眼：他个子很高，头发茬硬硬地支棱着。他的眼睛很大，他站到讲台上读英语的时候我甚至可以看见他眼睛里聪慧的光芒。人们都说，他一定是可以考上名牌大学的。
他的名字叫张晨。

楠楠的树

（四）
我从来没有想到张晨会来找我。那天，他站在我课桌旁边，夕阳洒在他身上，他的样子挺拔而出众。他说：陶珉然，有事情想和你商量，晚上放学等我一下，一起走好吗？
我的大脑顿时真空了！教室里嘘声一片，很多男生在吹口哨、跺脚，女生们惊讶地瞪大了眼。我的同桌，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夏薇薇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顿时教室里的咳嗽声就此起彼伏了！
那一刻，我按捺不住自己的惊讶，我抬头看他，他的神态平静，语调温和。
我没有回答，他微微地笑了一下，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此后的两节自习课我都神思恍惚。夏薇薇不停地用笔戳我，可是我一直没有理会她。
我一点点熬到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我看到张晨正推着自行车在等我。
他的声音很大，他大声说：陶珉然，你快点啊！
那时候，有谁能理解一个16岁女孩子单纯的幸福？

楠楠的树

（五）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张晨说陶珉然你能借我一本小说看么？
我说你想看什么呢？
他说你给我推荐一本好不好？
我很认真地想了：《围城》吧，钱钟书的。
他说好，那么就《围城》吧。
于是，从那以后，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我们一起回家，一起边骑自行车边讨论书里的人物。渐渐地，我们聊天的时候越来越轻松——是文字，让我们拥有了一个何等快乐的时空！
直到有一天，夏薇薇笑着站在我面前：哎，陶珉然，你知道你帮张晨赢了一架望远镜么？
她的笑容复杂，教室里静得出奇，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上午，十点钟的阳光明晃晃地耀眼。我回头捕捉张晨的目光，他埋头读英语课文，在他的额角，有一线汗水一点点地下滑。
我一字一顿：请、你、说、清、楚、一、点。
她还是那样的笑：陶珉然，你不漂亮，成绩又不好，你以为张晨真的要和你做朋友么？他会考上名牌大学，你呢？你毕业后能干什么？做公交车售票员？或者，你可以去环卫局做城市清洁工……
以后的话我再也没有听清，我只听懂了一点：那段美好的放学路上的时光原来只是个骗局，我喜欢的男孩子，他只是想要一架望远镜。
只是一架望远镜。

楠楠的树

（六）
我记得，那一刻，所有人都看着我，在他们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灾乐祸、有事不关己……
而我的一颗心，只是一路坠下去，像是再也坠不到底！
那样彻骨的寒冷啊，在夏天的上午，让我瑟瑟发抖！我再次回头捕捉张晨的脸，可是他的目光躲闪，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的泪水在心底汹涌着涨潮，可是又被我生生逼了回去。我不肯哭，也不能哭，我的手在抖，却只能紧紧攥着一枝笔，我不出声，不说话，没有表情，我的坚强让所有人吃惊。
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个夜晚，我是怎样在小屋里烧掉我所有的彩色纸笺！不知道我怎样捂着被子号啕大哭，又是怎样在以后的日子里面对身后很多人的指点反反复复告诉自己：陶珉然，你要坚强！
当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一个感情细腻而又丰富的女孩子的自尊与自信是怎样在16岁的这个夏天变成一缕说散就散的尘烟！
半年后，我转学去父母所在的省城读书。走的那天我回学校办理转学手续，在走廊拐弯的地方我远远地看见了张晨。他欲言又止，而我，迈着很大的步子从他面前走过。
我记得，我连一眼都没有正视他。

楠楠的树

（七）
时间就这样过了七年。我再也没有张晨的消息，可是我要感谢他，因为他的这一场愚弄从此改变了我的命运。
因为从那以后我开始正视自己的学习成绩。我开始知道，原来在别人的眼中，你陶珉然再博览群书也不过如此！
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上课的时候看过小说，而是成为了班里最刻苦的学生之一！我的成绩一路攀升，最终考取了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
大学四年里，我拿一等奖学金、入党、当选省级优秀毕业生、主持了从文学院到全校大大小小数十场晚会。现在，我是这所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方向的一年级研究生。我学业有成、精神富足，然而我尊重所有的公交车售票员和城市清洁工，以及这个城市里每一位平凡的劳动者。
我要说：我从来都没有恨过张晨，真的。

楠楠的树

（八）
“后来，我考取了她所在学校的研究生，并且辗转打听到她的手机号码：************。有很多次，我都尝试着要给她发一条短信，或者给她打一个电话说一声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勇气。
“所以，她始终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打听她的消息，不知道我已经懂得了什么叫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知道我至今都很难忘那段与她一起聊文学的时光。她只是，很多次从我面前走过，却已经认不出我。
“就这样，我每天在她买饭的第三食堂看她买饭，于是知道她喜欢吃茄子和水饺；我每天在她读书的中文阅览室挑一个隔着一排座位却还能从正面看见她的位置看她读书，于是知道她最近在看霍金的《时间简史》……我每天每天地关注她，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爱上了她！令我开心的是，一个朋友告诉我，她还没有男朋友。
“那么，如果你看到这篇文章，如果你发现这个号码拨得通，可不可以替我说声‘对不起’？可不可以替我告诉她，我在网上等她，我的QQ号码是********，我的网名叫阿潮。”

楠楠的树

（九）
上午九点，我回寝室打开电脑，上网。查找好友，网速很快。
********，阿潮。个人简介：年少时候犯过的错，不知道你还能否原谅？如果我说我爱你，如果你还没有爱上我，可是至少请你对我微笑好不好？
我真的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我接听，是几个女孩子欢呼雀跃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大樱桃吗？
我笑：你好，我是陶珉然。
阿潮向你说对不起。
谢谢你，我知道了。
你会原谅他么？
会的。
啊！真好！祝福你们！
……
我微笑着点击“下一步”，我在申请中输入一行字：你好，我是陶珉然。
然后静静等待。

张小添

好清纯的感情